二主难伺 (Two Masters)

作者:Aaron Infante-Levy
译者:Shrewd

本文基于PS以及印度神话,讲述的是一名前婆罗门苦行僧在光明法庭的故事。他经历了三道考验:过去的诱惑,现实的疑惑和信仰的冲突,最后走进拱形火焰净化了灵魂。这部小说为我们带来了与倍受称赞的《烈火魔尘》的所不同的体验,但它依然是忠实于原始设定的。

(一) 凭空出现的年轻人

在他上方,一群鸟掠过永恒孤寂的天空,悄无声息的,犹如他周围无边无际的沙漠。维玛把双腿盘成冥想姿势,双手垂到瘦骨嶙峋的膝盖上,半闭着眼睛试图躲避从灼热沙地反射回来的,足够把人眼睛刺瞎的耀眼阳光——他的皮肤已经被烤得亮堂堂了。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放眼望去除了沙子还是沙子,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他看不到的远方。

一阵轻微的刺痛伴随着能量的火花从他指尖蔓延到脊背,提醒他还没学会放松。这时他眼前一团阴影慢慢成形,慢慢伸展,直到维玛能分辨出这个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像个人。

起初这人的声音和他的轮廓一样模糊——就像闷在水里的罐头一样模糊,维玛完全听不明他想说什么。渐渐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嘿,瞧,我好像迷路了,“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类说,”你看,我记得我本来是要去勤睦叠境的,不过看起来好像什么地方出了点小问题。老兄,我们在哪儿?“

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遇到一个同样长着红头发的人,这事明显透着蹊跷。维玛想说点什么,不幸的是他的努力没给他空洞的喉咙增添任何声音,所以他只能闭上嘴听那个红发小伙子滔滔不绝。

“瞧,老兄,我不是故意想打探你的秘密,不过你到底在这沙漠里呆了多久?这对我目前的处境可是有很大差异的哦……”小伙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脸上明摆着一副吃惊的样子。“这鬼地方还真要把我蒸熟了,我到底在哪儿?我好像真迷路了……”这家伙傻乎乎地絮叨个不停,还不忘补充一句,“顺便说一下,老兄,你干吗挂在那儿?”

沙漠忽起的大风让鸟儿四处逃散。维玛想把自己从沙地里拔出来——靠他手和膝盖,他的喉咙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尽管他越来越想跟这罗嗦的家伙解释一番他现在究竟在哪儿,这对他有好处,哈!

……

算了,拔不出来。他已经习惯靠两只手支撑身体了。那小伙子把手搁在自己的臀部上,皱着眉头环顾这片灼热的沙海:“这沙漠看起来真是宽得没边啊。唉,就跟我注定倒霉的命运一样。”

维玛开始觉得,这小伙子很喜欢并且只喜欢听他自己说话,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家伙的嗓音确实充满魅力:每句话都由一个爆破音开始,渐渐的,犹如节奏优美的鼓声伴奏,使他的声音充满抑扬顿挫的美感。维玛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粲然一笑——没达到脸上,那里仍是一片困惑(啊呀呀,脚卡住拔不出来!NND,我为什么会在沙地上爬呢?):他让我想起我自己!那时我还很年轻,我的嗓音是上天赋予的礼物,它足以让最狂燥的武士安睡,以及偷走尘世间成打成打女王的心。

“老兄,你这样子好像很难告诉我这地方究竟有啥麻烦。要不,来点水如何?”他递给维玛一个裹着皮革的水筒。“慢慢来,别一下子猛灌太多,好像你一旦能开口说话,我就会立刻转身甩掉你似的。”小伙子带着他特有的微笑警告道,显然意识到他这样做对他自己更有好处。

维玛眯缝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指迟缓地移向水壶上那个华丽的、镶嵌着宝石的瓶盖——好歹是打开了。尽管身体的其它部分开始疼痛不已,他很高兴他的手指还算灵活。但他立刻停住了,皱了皱眉让血液淌过他干裂的嘴唇。如果他现在还对感官上的愉悦念念不忘,那么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克制又算什么?他凝视着水壶里呈现钢铁色泽的液体,沉思起来。这水看起来是如此充满诱惑,清凉,宛如金属的甜美气息,仿佛包含着如此多的记忆——那个已经死去的维玛的记忆,那个曾经爱得太深,感受太多的维玛的记忆——那个驯服过艾芒-塞斯(Amun-Thys)可怕的丑女人,那个智胜过迷雾之地最伟大的科技中心提毗瑟奇(Tvashtri)的发明家,那个从警觉的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Erinyes)鼻子底下偷走地狱里的鬼魂,却又逃过她惩罚的维玛的记忆。为什么?难道这水中有什么魔力,让那些他原以为早已忘却,早已消失了的记忆,就这样一下子涌上心头?

然而,他本可以轻易将水一饮而尽,结束他的干渴并重新开始生活,重新开始他那段早已忘却,就像扔掉一袋装满石头的行李一样抛弃的生活。而那时,他就会唤醒他久违了的欢乐和冷却了的爱情。似乎,在记忆边缘,凯拉用她闪亮的双唇爱抚着维玛,轻咬嘴唇揶揄他捡起那袋沉重的包袱,继续背负它前行—— 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也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凯拉在恳求他回来,回到她身边,但维玛只是用睡眼朦胧的双眼瞥了眼她亮丽的双唇——
不,不再为任何人,永远不再。

(二) 淡忘和复苏的回忆

回忆不受控制地继续。

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橄榄清香,凯拉正在紧舒她黑红混色的束腰丝袍——那些闪亮的织物——尽管只够露出她优美的深褐色足踝。“你心中依然有爱,对吗,维玛•罗恩逖?只要你依然有爱,你就忘不了我。”

她的上嘴唇轻颤起来,就像每次她情绪激动时一样。一阵猛然爆发的激情使她的嗓音含混不清,而她则试图寻找一种更为平静的语调——即时经过这么多年后她依然以为她能。“我知道,你还没忘记我们在金色大殿中的欢乐,在玫瑰园中,我们忘记了自己,只沉浸在无与伦比的欢乐中。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难道你真能忘记一个吻的神奇?”

恐惧伴着她的话语如蛛网般笼罩了维玛的心。当她倚向他时,他闭上眼睛,试图说服自己她的出现只是因精疲力竭而产生的幻象。但他真的忘不了她。她湿润的双唇覆上了他的嘴唇,维玛鬓角处传来渐渐升温的压力——她手指触及的地方。即使是一个瀑布在他嘴中喷发也不能带来比这更强烈的震撼了。红色的光芒和旋转的幻象在他眼中跳舞动,即使睁开眼睛他仍然能感到它们。强烈的渴望使得眼泪出现在他灰色的眼睛,汇聚成泪水的溪流淌过他的脸颊。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针刺般的疼痛在体内快速串升——当凯拉吻他时,无尽的沙漠消失,一座宏伟的,白色和灰色大理石建成的柱廊宫殿环绕了他。她的嘴唇承载着过去的气息,于是无尽的乡愁涌现,拖拽着他的灵魂回到过去,就像农夫想要剥掉玉米的外壳。在他过去的生命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选择了禁欲生活。在大殿中,花圃中亮绿色的鲜花盛开,它上方的墙上红与白的条纹旋转。他还听到远方隐约传来模糊的赛马的嘶叫声,以及孩子们在阳光下玩耍的欢笑声。凯拉的唇离开了,在他唇上留下过去,以及湿润的感觉。也许,那是他的眼泪。

维玛再也支持不住。他跪倒在地,理智完全被这些似乎能够减轻他痛苦的充满诱惑的泪水淹没。他哭喊起来:
“不,够了,够了!”

凯拉的脸上出现出柔和的光辉,她沿铺着着紫色地毯的台阶朝他缓缓走来。“哦,维玛,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回来吧,我可以给你带来你想象不到的幸福。你为什么不喝点什么?你会感觉好多了。来,喝点饮料吧,维玛。”

他疯狂地在大殿里搜寻,试图找到一个庇护所来坚定他的信仰,好做一个有理智的决定。纵欲,还是禁欲的生活,那就是他过去12年来苦苦追寻的答案,而他还没找到比要一个孩子解释何为苦难的意义更接近真相的答案。也许这就如墙上的那些不断旋转的条纹,头连着尾彼此环绕,就像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不停地转啊转啊,却总是哪儿也到不了。

突然,一道光照亮了他的思路,难道这就像沙漠煎锅似的干燥与金色大殿湿润怡人的空气之间强烈的对比,他苦苦追寻的答案也许就包含在他自己设置的难题中。于是,他的灵魂,他那被比吸血鬼对鲜血的渴望还要强烈的欲望和绝望所毁坏的灵魂,因为高兴而跳动起来。“够了。”他重复道,尽管现在他的声音只剩下一丝颤抖的痕迹,显示曾有压倒性的情感风暴席卷过他的灵魂。

凯拉慢慢地,谨慎地倚向他,她的手关切地抚过他的胸膛,嗓音充满敬畏:“你这是什么意思,维玛?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仔细搜寻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肢体的每一个动作。但维玛已经挺直脊梁,坦然迎接她的目光,他有穿透力的目光使得凯拉不知不觉地松开手。

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他着迷地欣赏她走动的姿态,她的步态是多么优美,维玛的眼睛闪闪发亮,一阵突然的冲动让他心中压抑多年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个多元宇宙是痛苦的,如果我只为欢乐而活,我会被它蒙蔽。这是个痛苦的多元宇宙,如果我被蒙蔽那我将被痛苦吞没。所以,唯一的道路就是设法平衡欢乐与痛苦,那就是我的选择。”

能量的火花在他体内串升,维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中,以至没有听到凯拉扭曲的笑声。她已不再敬畏地望着他了。“为什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维玛,你是不是也应该放弃你那无止尽的冥想和斋戒?到那时候你还能剩下什么呢?你还有其它的道路可以选择吗?”黑色的丝绸擦过他的腿,她用手指拨过维玛的脸迫使他面对他,“你在渴望试图抗拒的欢愉,维玛。你不应该再抑止你的热情。如果没有快乐你还能去哪儿?回到那个沙漠?不,如果有一天你连这都不得不放弃,你到底还能剩下什么?我不认为那时你还能有力量承受它。”

带着不大情愿承认的旧情,维玛望着凯拉平静地笑了。“就一个幻象来说,你干得相当不错,但凯拉从来不会怀疑我。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你就不会再犯同样错误。”

这时候,幻象脸上晕眩的表情真是值得一看,但维玛不再理睬它。幻象渐渐褪色,在他走过金色大殿的壁画和球形拱顶时,已经变成一个粉红和白色条纹旋绕而成的彩色漩涡,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三) 疑惑与真实的幻象

维玛睁开眼睛。他又回到了那片烈日炎炎的沙漠。

一条细绳拴着镶满宝石的瓶盖,在水壶的瓶颈处轻轻晃悠。他重新拿起它,一阵清新的,混合了钢铁与凉爽山雾的气息扑鼻而来。这一定是来自海神之河的水,那纯净如流动水晶的河水闪烁着无数神明的祝福。把水壶凑近嘴唇,他仰头猛灌一口。液态金属般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滚过他的牙齿,于是他捧着水壶的双手,不自觉地轻颤起来。那神圣的甜美的水珠带走了他干裂嘴唇的血,淌过下巴在他的胡须间汇成细小的溪流。他大大地张开了两眼,凝视着无尽青玉色的天空。干渴结束了。

维玛咒骂了一声,水壶从手中滑落。他两眼视而不见地望着远方地平线处滚滚的热浪。人真的能滴水不进地度过12年吗?他现在觉得如果没有这种流过喉咙的凉爽感觉,那他一刻都活不下去了。

“棒极了,巴佬!你把我的水都干掉了!”红发小伙怒了,灰色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冒火,嘴角更是气得扭歪了(歪得快碰到耳朵……),“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荒漠里喂秃鹫吗?如果这比焦炎地狱更热的鬼地方还会有秃鹫的话!”

“这不是荒漠。”维玛恍惚的视线从灼热的地平线转到他面前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眉毛弯曲起来,一个奇异的想法在他的思绪中突然串起。

小伙子不耐烦地掰着手指,他仍旧非常恼火。“喂,你是不是想跟我解释你为什么会把水都喝掉?省省吧,老兄,你有那功夫还不如给我们变条离开这荒漠的路出来。”

维玛带着胜利的笑容摸了摸鼻子。“噢,没准我会告诉你,只要你表现得稍稍有点礼貌……”

他还没说完红发小伙就一拳飞过来,目标直指他的太阳穴。维玛不得不再次拖着他虚弱的身体从沙地里爬起来。不过他并不急于躲避,毕竟他记得这好像是他平生第一次挨揍——就像他感觉之前不曾喝过比那更清新的水——而他又想体验下挨揍的滋味(原文如此……)。他吃吃笑地捡起被打飞的头巾,站起来斥骂道,“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得不考虑揍自己一顿呢。噢,应当这么说,我正想着狠狠揍自己一顿,结果你已经过来替我干了这事。”

小伙子斜瞄了他一眼,被维玛抑扬顿挫的柔声语调搞不知是该继续生气还是干点别的好。“哼,这是另一件你得给我好好解释的事。你还算有运气,我可是个有耐心的人。”这话一出口小伙子的脸就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装作数蚂蚁。

维玛笑眯眯地点点头,他的耳朵还在因为刚才那一拳嗡嗡作响。“瞧,眼看我就快要到我一直寻找的答案时,我就收了个徒弟?”

“谁是你的徒弟!”年轻人怒道。

“噢,当然不。不过你能想象一个冥想了12年的人表达能力还能好到哪儿去,”维玛平静地说,他的声调已经恢复到年轻时那种鼓点般的韵律感。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老师。不过,我碰巧是你,所以我能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同意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虽然他脸上一掠而过的微笑透露了相反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是我。或者说,你不会明白当我的感受。”

维玛平和地点头,挥了挥手。“我明白。我们中只有一个人真正知道当我的感受?或者说,当你的感受。不,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说,当维玛的感受。这也是你的名字,对吗,维玛?那并不是巧合。”他嘲讽地咧嘴一笑,“这是个幻象之地,而很明显在这里接受考验的那人叫做维玛。我深信我是维玛,你则已经跟我表明你确定你也是。因为我们两个看的和做的并不一样,所以我们不可能都是他,然而我们却有同样的名字,相似的嗓音,都是红头发。你认识的人里有几个是棕色皮肤红头发的?”

年轻人眼睛眨巴一下,愣住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不,我的名字。”维玛眨了眨眼,“你用不着揍我我就会告诉你。莎京妮斯特的部分目标就是迫使我们,或者更确切的说,迫使维玛证明自己的存在。我已经通过一场考验了,我的问题是,你呢?”

手指的噼啪一声(不会掰断了吧?)让小伙子回过神来。“莎京妮斯特!纳迦的试炼女神!我正在她荆棘迷宫的威力之下(即织工的纺机“Loom of the Weaver”),还是说我脸上写着‘蠢货‘?要么你是说这些全都是幻象?”

小伙子渐渐开始明白了。维玛带着父亲看儿子般的骄傲微笑起来,尽管他怀疑这年轻人只是他过去的一个翻版。“我被困在我精神的荒漠中,而莎京妮斯特只是根据我的思想创造的这个沙漠,一个在我多年的禁欲生活中形成的精神荒漠的折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个真实的幻象。”

年轻人的双手紧握在一起,一滴汗珠从他眉头滚落。他轻轻摇头:“不,你不是我。我绝不会抛弃我周围的人,在精神的荒漠中过一种无意义的孤独生活。”

维玛两根手指扣着下巴思忖着。“让我澄清一点,这里并不是荒漠。这是莎京妮斯特用来考验维玛信仰的试炼。他曾试图在两种完全相反的哲学间寻找平衡,一者是纵欲主义,而另一者是禁欲主义。”他再次抬手示意小伙子闭嘴,“不错,纵欲主义,也就是你选择的道路。而我,是个禁欲主义者。但现在我发现这两种极端都只会通向一个结果——痛苦。”

小伙子做了个鬼脸,笑了,好像在安慰个老头子,一个很老很白痴的老头子。“你好像很了解我嘛,看来为了公平起见我也得说点什么。没准之前你觉得你是维玛,现在还是那么觉得。”小伙子露出狼一样的狞笑,轻蔑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抱歉,你这脑袋秀逗的白痴,再怎么折腾你的白日梦你都没法把羊变成狼!”

一阵沉默。

维玛克制着被激怒的自尊,把目光停留在那一空碧蓝中。没有一丝云打破那完整的蓝色,甚至连飞鸟的踪迹都没有。很久之后他才答道:“为追寻快乐你否认痛苦,正如你通过否认快乐来否认痛苦一样。看看我吧,我并不是老人,虽然我的胡子已垂到腹部,但我脆弱的骨头里仍有活力。我是真实的,是我创造了这个沙漠,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立刻这片沙漠,重新开始生活。”

小伙子看着维玛嘴巴拧了起来。“这么说,这全部是幻象咯?那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幻象?我倒觉得你有可能是我将来的某个样子。好了,课已经上完了,我不再需要你了。你已经教会我不需要渴望什么,谢了。你可以消失了,或者爱干什么干什么。”

维玛对小伙子的话几乎充耳不闻,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盯着滚滚地平线某个未知的点。他突然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选择禁欲生活,现在又为什么想摒弃它。

“你为什么害怕离开这片沙漠?”

“害怕?哈,我真巴不得有只老鹰突然猛扑下来抓我当它夜宵,总比在这儿听疯子胡扯强。”小伙子收起飞走的神智,狡猾地看着维玛。“要是你是真的——那是你说的,你怎么知道你不害怕离开这沙漠?听到没,巴佬,你在害怕快乐。我可不认为你能离开这里,你还太弱。”

鸟群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在他视野里跳动。一道光芒,如清晨的曙光,照亮了他的思想。他知道他新选择的道路需要什么了。他已经很确定沙漠的幻像来自莎京妮斯特外域之宫,那里的阳光来自周围的真实景象,而它的模样就像个车轮——这种环形结构正是外域的模样。这片沙漠为耀眼的阳光所炙烤,但那并不是真的。他曾来莎京妮斯特之领域追寻启示,好为他选择的道路即寻找痛苦的真谛增添信心——据说,凡是到过光明法庭的人,其灵魂必获净化,而消除一切疑惑。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记得他进过光明法庭,他只是在沙漠里冥想了12年,希望以此获得灵魂的涅磐。除非,当然了,这是也是考验。

维玛恍然大悟,望着年轻人充满希望地笑了:“你就是我疑惑的化身。”

突起的沙尘暴把鸟群猛地卷上天,这时他感到年轻人融入他,他后退了几步,但心中满载神圣祝福的喜悦。年轻人的形象渐渐淡化了,与他融为一体,变成了他自己。那是无法逃避了,那就是他自己,充满疑惑和杂念的他本身。如果他想在新的道路上继续下去,他就必须抛弃疑惑。他必须到达光明法庭的中央。

(四) 荆棘迷宫里的水纳迦

他在幽暗的丛林里蹒跚前行,多刺的荆棘和如蛇般缠绕的藤条纠葛得密如蛛网,不断撕扯和绊倒他。猛然,他一脚踏空,踩到沼泽的淤泥里。那儿,黑色泥浆散发着腐败的恶臭,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好像有个怪物正不怀好意地吞口水,准备把他吞下肚去。

(EG精简版:丛林幽密行路难,荆棘纠葛困我身。藤条低垂如蛇绕,沼地淤泥欲噬人。)

……没错,他正往下沉呢。

一开始,维玛一动不动,只是细细品味烂泥咕嘟咕嘟地从凉鞋里和脚趾缝涌出来的滋味。这是莎京妮斯特的又一场考验吗?很好,我通过了。他满意地想。

很快,他意识到,再不采取行动泥浆就要淹到他脖子了。他急忙伸长胳膊,试图抓住低垂的藤条或纠葛的树根,好帮他脱离窘境。倒霉的是,原先看起来触手可得的东西现在是那么遥不可及。光滑的藤条就像凯拉的幻象曾轻抚他脸颊一样,只是擦过他手指,他一根都没抓住。目苗白勺,现在不是想她的时候!维玛收敛心神奋力去抓那些藤条,不过……

“你越是挣扎,就越够不到。”

漆黑一团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女人轻柔宛如耳语的声音,一张浅绿色的面孔在阴影中浮现。有那么一会儿,她的眼睛让维玛误以为明月升起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森林里。她的脸颊化着眼影粉晕染的黑色图形,而那更强调了她令人难忘的野性美。不过她的身体……长长的蛇身是碧玉色的,点缀着白色的条纹,背上还长着锋利如剃刀的深红色脊刺。

原来是个纳迦。

这位纳迦女士悠闲自在地缠绕在枝丛间,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足够仔细观察维玛的窘境。维玛真不知道被沼泽吞没和被腹足纲生物吃掉哪个听起来更恐怖些。不过他成功克制住恐惧感,听从了她的建议不再去抓藤条。他立刻感到,虽说死亡仍在步步逼进,速度却没刚才那么快。

“我还在下沉。”维玛指出。

“答对了。”她的脑袋歪向一边表示赞同。

“拜托,你能递给我根藤条或别的什么吗?噢,我忘了你没手。看到那根树藤没,你能想办法把它弄低点吗?这样我就够得着了。”

“哦,这么说你打算放弃这次体验咯?”蛇女士微笑道。

维玛的记忆被她的笑容唤醒了,过去,有多少次他曾渴望苦行自己?一瞬间,蛇和她的漂亮面孔似乎都不重要了。

“我明白了。”他蹙额环顾四周,希望找到能让他从这必死无疑的困境中解脱的秘密。现在,淤泥已淹到他的背脊了,腐败的恶臭早已浸透他的裤子。他相信在他过去三十几年里,他还从没闻过比这更令人作呕的臭味,但这同时也激发了他的思绪:当他为追求精神涅磐而放弃肉体享受的这十二年里,他通过冥想学到什么了吗?

突然,在幻象沙漠里小伙子说的话蹦了出来:
“老兄,你干吗挂在那儿?”

这么说,难道他掌握了在空中飘浮的诀窍?或者,那也不过是个幻象而已。

维玛决定先试试再说,管他幻象不幻象的,不然他就得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他将双眼聚焦在鼻弓,凝思于创造的本质,万物归一的根源。呼吸速度放慢了;沼泽,丛林,蛇,甚至他自身的困境都不再重要;他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只是静静地吟颂这些年来他一直吟颂的咒文;时间失去了意义,距离变得无足轻重;他的身体渐渐上浮,直到从泥浆中完全脱身。

轻松地走过长满青苔的光溜溜的石头,维玛倚在一棵结实的岑树上,紧盯着蛇。这位女士总不会打算把我生吞掉吧……?这种恐惧感又来了。

“你打算吃掉我吗?”

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严肃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接着,她发出嘶嘶的声响,不过那也可能是她的笑声。

“不,谢谢。”

维玛大大松了口气,一丝微笑无意识地溜上他嘴唇。“你看到我飘浮在空中没?真奇怪,我练了这么多年,居然现在才掌握它的诀窍?”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犹如行将消亡的鼓声。“那么,你也是试炼的一部分吗?”

蛇没有立即回答,她沉思了一阵子,思考着这个问题中包含的所有牵连和暗示,反问道:
“你这么问,是因为我是个纳迦?”

维玛点点头:“对,我一直以为所有的纳迦都是莎京妮斯特的仆人。”

蛇扬起她鲜绿色的眉毛一字一顿地回答,似乎每个字都经过认真斟酌。“我也许是你所说的‘仆人’。不过,至于我是不是你试炼的一部分,我可说不上来。”她顿了顿,注意到维玛焦急地想说点什么,又嘲讽地补充道,“瞧,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坐下来跟我们的母神好好聊聊了。”

纳迦女士咝咝的笑声让维玛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扫视四周,好像这样他就能侥幸发现光明法庭的中央。最后他直视蛇女士问道:“那么,我该怎么区分哪些是真正的试炼,哪些又不是呢?”

“噢,生命本身就是场试炼。”说完,蛇大笑起来。这下维玛真有点火大了,他甩掉凉鞋,光着脚丫(脚丫上的泥浆已经干啦)扭身走进那团荆棘迷宫。

“哦,严肃点,那是事实嘛。”蛇急忙追上前去,“莎京妮斯特是根据真实世界的折射创造了这片领域,所以我想你在这儿遇到每一样事物都是试炼。就算你想离开,情况仍是如此。”

维玛正在撕扯恼人藤条的胳膊在半空顿住了,他转身直视纳迦。“‘就算你想离开’,这是什么意思?”

蛇在树丛间灵活前行,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这世界是相辅相成的,我的朋友。没有黑暗也就无所谓光明。一场你绝对不会失败的试炼也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试炼。”

维玛轻弹掉一只匆匆跑过他脖子的蜘蛛,一边追蛇一边嘀咕道:“好吧,我开始觉得,如果还有人对我有那么点点信心的话,那一定就是我自己了。”

(五) 一仆难伺二主

最后维玛总算找到个机会跟安娜塔攀谈一番——没错,就是那位纳迦女士。她非常详尽地跟他介绍了三种最主要纳迦之间的区别——当然,多元宇宙里纳迦的种类就跟多元宇宙里草的品种一样数不胜数,不过最主要的就那么三种:首先是有灿烂金绿色外表的巡守纳迦,他们献身于创造之力;然后,他们的对立面,也就是幽魂纳迦,深灰色的身体分布着一圈圈深红色的宽纹,他们侍奉于毁灭之力;最后,安娜塔所在的种族,也就是水纳迦,他们的使命则是保护之力。(喂,Dark naga哪儿去啦?)

“但你们都是莎京妮斯特的仆人,对吧?我所在的那个国度也有相似的信仰:梵天、湿婆和毗瑟挐都是婆罗门的化身(印度神话都出来了==Brahman是婆罗门没错,8过不知这里是否另有含义?)。我想没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的原因。”维玛瞥安娜塔一眼,心想如果他能确定她是个幻象的话,她没准就会立刻、马上、迅速地消失吧?

安娜塔只是“哦?”了一声。

他们在一堵巨大的荆棘之墙前停住脚步。维玛一时犹豫不决,不知是跟安娜塔问路好(笨蛋,我早就该这么做的!),还是继续跟她解释他刚刚发现的婆罗门与莎京妮斯特之间的微妙联系好。然而他只是保持沉默,仰头成正90度观望那堵高耸入云霄的荆棘之墙。

“这墙很高,”最后维玛望着那群掠过他头顶的鸟儿感慨道,“看起来非常高。”

安娜塔不紧不慢地打量荆棘之墙一番,以一种如竖琴般优雅悠闲的声音回答,“它看起来不可攀越,只是因为你选择让它看起来不可攀越。”

维玛后退几步仔细观察那堵墙,一边花好大劲整理他的胡子——那些荆刺似乎在那儿找到新的安乐窝,不管他怎么弄都甩不掉它们——他越是细看,喉咙就越是堵得厉害。他正在被考验,这一点毫无疑问,至于考验内容究竟是什么,他却不得而知。他面前实实在在有堵墙,怀疑这点就跟怀疑莎京妮斯特是光明法庭的主宰一样愚不可及。然而,这堵荆棘之墙是用来考验他内心某个悬而未决的疑惑么——也就是说,莎京妮斯特勾勒它的轮廓,而他内心的疑惑完善了它的细节?

维玛好奇心膨胀起来,不错,考验就摆在哪儿,他的内心却没有感到共鸣——一丝疑惑的共鸣也没有,他只是盯着墙,惊异于它的宽广。他生命中有哪一段日子和它扯上关系了?纵欲生活那阵子?禁欲生活那会儿?

他感到一切都被混扰了,仿佛有股强大而无情的力量把光明和黑暗,以及万事万物都搅成一团混沌。这堵墙,把他和光明法庭分隔开来,而他新追随的道路要求他必须到达墙的另一侧,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但要攀爬过这么一面令人望而生畏的障碍物显然是不可能,即使是维玛这样的攀爬高手,他的手仍会被荆棘之墙上那些锋利如剃刀的叶子切成肉条。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正面看,侧着看,再怎么看墙都不像假的。维玛彻底糊涂了,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荆棘之墙。他绝不能失败,失败就意味着他到不了光明法庭,而到不了光明法庭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是……

所以,当安娜塔开口说话时,维玛心里又燃起希望——再怎么说他心里还是暗暗指望她能指点迷津。可惜,他的兴奋来得快去得更快。“有东西跟着我们。”安娜塔用的是淡漠的陈述句口气,但维玛听出得其中有他从没听到过的东西——恐慌。

那里,荆棘之墙,就像一部分荆棘决定挺身而出为他指条明路,其中一条深灰色的藤条伸展开来,在树藤的阴影间一张充满讥讽的面孔隐约可见。尽管维玛不会像刚碰到安娜塔那会儿对人头蛇身的生物充满敬畏,另一种较为实际的恐惧仍旧扼住他喉咙,直掐得他喘不过气来——安娜塔不打算吃掉他,可这位仁兄呢?

根据安娜塔之前讲授的纳迦学教程,维玛推测那是条幽魂纳迦。这一点很快得到证实。深灰色的蛇身上大大小小的疙瘩纵横交错,维玛从没见过那么紊乱的花纹。他试图让呼吸听起来不那么惊惶失措——通过让较凉爽的空气流过腹部他做到了——对他的恐惧感却没多大帮助。假如蛇真打算吃掉他怎么办?他的肌肉已经衰弱到如此地步,以至更多是他的理智而不是肉体本身感到它们的存在。不过,就算他再强壮些又怎么样?难道他能打得过这么大一条蛇不成?

幽魂纳迦舒展着他的全部长度,维玛注意到他身上的疙瘩实际上是腐败的尸块。“必然之地无从逃避。”蛇呢喃道,“汝不应与此人同行,吾之母神对其试炼兴趣极大。”

“是我们的母神,”安娜塔纠正道,“如果你的毁灭与混沌真有你认为的那么无所不能,你又何需扮演它的代言人?”

幽魂纳迦发出狂乱或者冷酷的嘶嘶声——反正维玛听不懂——分叉的舌头舔过黑色的嘴唇。“信仰若无信徒亦不成其信仰。毁灭与创造,两者既达平衡,汝何需投效保护之力?”

“保护也是信仰,就像毁灭一样。”安娜塔匆忙回答,浑然不觉此举正中幽魂纳迦下怀,使她刚才的问题像皮球一样弹了回来。

幽魂纳迦的嘴巴缓慢蠕动着,正如维玛由男孩变成男人的过程,变化存在却难以察觉。直到他说完,维玛才能像拼图一样把他的话拼凑起来。

“汝既信仰保护之力,更应献身暗与混沌。”

“信仰与相信是两码事,前者需要忠诚而后者只需要理由。对你来说不幸的是,你错把理由当成了信仰(潜台词:You Fool!当然温柔的安娜塔是不会说这话的)。”安娜塔得意洋洋说这话的时候,幽魂纳迦朝他们游了过来,维玛不由感到,虽说安娜塔的身材要漂亮得多,幽魂纳迦的身材却比她长得多,也强壮得多。

幽魂纳迦停止前移,把身体盘绕起来,接着用一种介于拉锯般的咳嗽和锉刀般的呻吟之间喘息声说道:“光愈过强烈,便使暗调和之,此为保护。汝既已知暗之存在,汝便更应信仰暗,谓之无暗便无光。”

“你这是循环论证。”维玛忍不住说,一边尽可能地紧盯幽魂纳迦,后者正伺机绕过安娜塔来到他跟前。“创造和毁灭相互定义了彼此,他们相生相克,缺一不可。根据你自己的论断,你不正应该信仰保护吗?因为如果没有保护之力,黑暗和混沌将无以为继。”他顿了顿,“你为何要使用上古语?它和黑暗与混沌并无必然的联系。所有的语言归根结蒂都是对混沌无序状态的有序组织,上古语和通用语的区别不过是从一种次序转到另一种而已。(潜台词:你的上古语就跟你身上的腐臭味一样文雅,你就不能说通用语么!)”

“然汝何以为?”说着,正绕着安娜塔游动的幽魂纳迦吃吃地笑了起来,以一种俯就屈尊的口气继续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混沌希望保护其自身之存在?(愚蠢的人类,听不懂上古语就直说!)”

“当你最终目标是要毁灭信仰的时候,你又怎么谈得上侍奉它?这太夸张了!”

他似乎听到,有一颗水珠,滴答一声落到灵魂深处那潭沉寂已久的静水,激起一串涟漪,沿着潜意识之海向更深远的地方扩散——他不仅恢复了年轻时的激情,并且,升华了它。

幽魂纳迦刺耳的吃吃笑声停止了,但维玛的痛苦并未停止。甚至安娜塔也明显颤抖了,深红的脊刺怒张起来。是愤怒吗?或者,畏惧?维玛不知道是什么同时震撼了他和安娜塔,但他感到忌妒的气息。与幽魂纳迦所侍奉的相比,他新发现的道路是多么渺小。如果说混沌与毁灭是压倒一切不可抗拒的熔炉,那他的道路不过是其中一颗黯淡的火星罢了。于是,苍白的绝望拽住他的灵魂,直到他整个瘫软也没有放过他。他能够抵抗这种精疲力尽的感觉——哪怕身体还非常虚弱,但他已经毫无斗志了。他到底在追寻什么?沉睡的世界和清醒的世界,它们之间的分界难道会比一柱光线更宽广么?

幽魂纳迦毫无预警地猛然串起,瞬间他的真正长度完全显现——一团比三人还高,只有在最恐怖的噩梦中才会遇到的生物,尽管只有他苍白的脸与“人”这个词有那么一点点关联,而那甚至不能算人类的面孔。幽魂纳迦灰黄的眼睛锁定在安娜塔的喉部,灰色的身体在空中缓缓推进时,腐败的碎屑纷纷跌落,犹如维玛年轻时在勤睦叠境的山上看到的流星雨。这生物如此迅速而又强烈地震撼了维玛的灵魂,时间仿佛静止了,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幽魂纳迦猛咬住安娜塔的喉咙。她像个玩偶一样被轻易甩开,美丽的躯体因为幽魂纳迦的毒液而颤抖。恐惧和疑惑交织在一起灼烧着维玛的心。攻击安娜塔?这太恶毒太疯狂了!愤怒使苦涩的胆汁串升到他喉咙,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幽魂纳迦跟着他们并不是为了杀掉安娜塔,而是为了偷走他的生命。如果他现在就死了,维玛知道他即使到下辈子也会因为如此轻易就放弃新的道路而永远痛恨自己——如果他下辈子还能记得眼前这一幕的话。

“最好别拖到那时才死,”幽魂纳迦的喉咙挤出一个声音,含糊得像在水下说话,却依然包含着那么多恶毒。维玛突然感到倦怠极了,几乎瘫倒在荆棘之墙。唯一支持他站立的念头就是,如果他合上眼睛,他就会被这可怕的生物吃掉。

“你已亲眼目睹毁灭之力,你认为你的道路能与之相比吗?”

维玛的眼睛吃惊得鼓凸起来,既而又凹陷下去。他紧盯着幽魂纳迦,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那么,你已经知道我全部的想法了?”

幽魂纳迦咯咯怪笑起来,随着维玛转来转去,不知是对维玛动作拙劣的模仿还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你们人类被自身的信仰消耗,但没有一个像混沌一样能够包围你们灵魂的核心。所有的信仰都会褪色。是什么使它们走向毁灭之路?你曾经看到过神圣庄严的美吗?”

他的声音低沉起来:“或者,你那么渴望死亡?”

所有话语都让维玛感到他即将放弃新选择的道路,而他唯一的选择是为它而活,或者死去。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并且正是这些选择造就了多元宇宙间所有的差别。

“所有的信念都会有尽头,”幽魂纳迦继续说,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他刚告诉维玛手指实际上是脚趾,或耳朵根本就是味觉器官。

维玛压下他的恐惧,虽说正是恐惧把他像打桩一样牢牢钉在地上,他抬头正视幽魂纳迦灰暗的冷眼。“就算你杀了我,你也毁灭不了我的信仰。它们会繁荣茁壮,并像位面本身一样永存。”

幽魂纳迦满怀恶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锯齿般锋利的黑牙。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的信仰并无特别之处咯?”

恐惧的魔爪慑住维玛的心,像贪婪的水蛭一样吸收他的力量。这是幽魂纳迦的消遣吗?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击倒维玛,也没有熄灭他心中的火焰和永存的信仰。但它的答案却几乎做到了,像印记城阴暗的街巷一样几乎开剥了他。是的,没有一个“是的”像这个一样包含如此多的痛苦。他几乎就死掉了,直到他意识到他的信念必须传达给多元宇宙中的其它人——至少传给另一个人,他才少许舒坦些。然后,被吃掉的可能性再次抓住他。维玛的眼睛因为恐惧变得灰暗,转向树丛拼命搜寻安娜塔。但他看到的景象令人难以置信。是镜子在他面前粉碎了吗?那是反影还是幻象?在他能有所动作之前,幽魂纳迦也把目光投向那堆树叶。

幽魂纳迦立即吃惊地跳了起来,并以维玛无法理解的方式咒骂着(除非那不是咒骂)——真诡异,半蛇也能那样跳。但明摆着的事实是,那些腐败的碎屑再次像雨点般掉落。维玛疑惑地转过身。当幽魂纳迦把头从刚才安娜塔在维玛身边的地方挪开时,他看到了她,正以幽魂纳迦的节奏舞蹈。就像与死亡共舞,安娜塔如此完美地模仿了幽魂纳迦的动作,以至维玛直到现在才分辨出来。幽魂纳迦的眼神因为猜疑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他再次顺着维玛的视线望去。安娜塔立即抓住这个机会跃起攻击。

他们的身躯立即紧紧缠绕在一起,这两个纳迦看起来就像是比他们更伟大事物的延伸,这是旷世两种生物之间的争斗,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停止过,激烈得你死我活,惊心动魄,大概只有怀疑和厌倦才能结束这场战争,就像人们结束他们的战争一样。

维玛不喜欢这个想法,毕竟,安娜塔是为他而战,但不邀而至的念头一旦产生便难以消除。战斗在继续,尽管幽魂纳迦的体格和格斗技巧远胜于安娜塔,但她突袭(先攻不大好听……)使她处于比较有利的位置,并且她通过满怀激情的战斗来保持这一优势。

然而混沌是无法战胜的,最终安娜塔必将败给幽魂纳迦。维玛知道这一点,他也明白这是莎京妮斯特乃至生命本身的存在方式,但他仍清楚他将做的事是他自己的选择。那根深褐如灰烬的粗重树枝引起他的注意,维玛走上前竭尽全力抬起这根长满苔藓的武器。他的双手和指关节因用力过渡而发白,但他找不到空隙下手。两条为信仰而战的纳迦紧密地纠葛在一起,尽可能更得靠近来撕咬对方,同时巧妙地躲避每一次令人窒息的缠绕。最后维玛大喝一声,把木棍重重击向幽魂纳迦的头颅。

……至少他的本意如此。

安娜塔一阵头昏眼花,瘫软下来,但幽魂纳迦灵活地避开这一击冲向维玛,啪地击飞他手中的木棒,同时粗长多瘤的蛇身迅速缠住他虚弱的躯体。

“你以为你能阻止毁灭的进程吗,人类?我本以为你会更聪明些。现在,不仅你的信仰,你的生命也将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幽魂纳迦的嘴巴张得如此之大,恍惚间维玛觉得那里甚至能吞下成打成打的货船。但那黑色巨洞在吞噬维玛之前停住,尽管仍靠得这么近,以至维玛能感到他嘴里喷出的毒液和恶浊的热气拂过他的脸颊。

然后维玛开始歌唱,以一种平稳的雨点下落般的节奏歌唱。犹如静静的雨点落在看不见的帆布上,他唱道。这歌正是他之前冥想时哼唱的吠陀经中的颂歌,声音同样都发自丹田,然而颂歌中原先那些宁静的段落现在变得如此诡秘和怪诞。当他感到幽魂纳迦的气息离开他的脸颊时,维玛再次加强注入歌声的力量。

当所有的勇士战死沙场,人间将被和平笼罩;
当世界不再有哀伤徘徊,死亡也要松开臂膀;
当所有鲜花都化作尘土,和平便会降临大地;
当所有工具锈蚀成砂土,腐朽就将退出地表;
有朝一日万物都会走向凋零,
那就让它们存在时更加美好;
人们仍会在歌声中颂扬它们,
既便到了那时一切都已灭亡。

这已经不仅是一首颂歌了,这更像是一种祈祷。维玛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能动摇幽魂纳迦,那他将毫无悬念地被写入死亡之书。然而,一丝说不出的悲哀闪过幽魂纳迦灰暗的眼睛,他松开了令人窒息的缠绕凝视着维玛。维玛发誓他看到幽魂纳迦那对一直充满憎恨的灰黄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亲切的光。两人都怀着对对方的敬意站着,虽说维玛仍感到死亡离他从未如此之近过。

“若能追随你所侍奉的信仰,那会是将多美好的事啊。可惜,我心中只有混乱的憎恨。”幽魂纳迦的声音中萦绕着一丝沉默的悲哀,“你给我一个教训,维玛•罗恩逖,而那并不是毫无作用。”

仿佛他们的大脑为同一个意志指挥,两人同时转头去看安娜塔。她浅绿色的脸颊已变成不祥的深绿,死亡的阴影已经近在咫尺,即将完全将她笼罩。一瞬间,维玛听到自己的心撕裂成两半,其中一半狂乱呼喊想要拯救她,而另一半对她的献身充满感激。这两种感情的差异到底有多大?就跟光明和黑暗的差异一样大吗?维玛决定不这么想,他在安娜塔身边跪下,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眉毛。

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但维玛仍能听出她在说什么。

“跟你一样,我已按照我的心意作出选择。记住,保护这美好的生命,但轮到你的时候,也要学会放手。”

维玛疯狂地寻找,试图找到一些能挽救她的咒语,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娜塔渐渐离开这个世界。她美丽的碧玉色身躯已经变得毫无生气,维玛默默地把她抱到膝盖上,一滴眼泪随着严肃而悲哀的誓言顺着脸颊淌落。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即使我死了。”

好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声音。最后幽魂纳迦开口打破这凝固的肃穆。

“我知道适当的葬礼仪式,而现在你什么也帮不了她。”他阴沉的声音再次充满狂乱的憎恶,“在你的歌失去作用之前,你最好赶紧滚蛋。”

维玛哽咽着,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面,枯萎的藤条像漩涡一样纠缠着。“你是为我而来,但为什么她却是死去的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幽魂纳迦冷笑道,盘绕成一团的身体慢慢展开,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荆棘之墙。“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求答案,但在我决定吃掉你之前,你最好动作快点。”

维玛吃惊地抬头注视幽魂纳迦,“你是说纳迦真的会吃人?”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除了幽魂纳迦脸上恶毒的微笑之外不重要了。那堵墙依旧横亘在维玛和一切之间,他突然觉得精疲力竭。睡吧,闭上眼睛,一切烦恼都不存在了。死亡的诱惑从未像现在这样甜蜜而充满魅力,他几乎就闭上眼睛对它屈服了。

如果我留在这里,我就会死掉!

这个念头从深层的潜意识海中冒出,他立刻惊醒,扭头面对荆棘之墙,双手握拳放在腹部,有意识地放慢呼吸来放松自己。任何颂歌都已无意义了,他只是沉默地冥思。为什么?究竟是什么阻碍他达到墙那边等候着他的新生?

凯拉,甜美的凯拉,妩媚的凯拉。丰满性感的双唇充满难以描述的诱惑,睫毛轻轻的扇动就能在最坚强的男子心中燃起无数小小的火焰。她温润的嘴唇亲吻着他,柔韧的双臂拥抱着他,羽翼的双翅将他们的爱情提升到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知道她是什么人。他知道她为他做的事而憎恨他。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以含毗必报著称,而他从她紧拽的手指缝里偷走本会在地狱里受苦的魂魄,靠他的意志释放了那个人的灵魂。

她绝对不会饶恕他,但他仍然爱她。

如果说凯拉是他的爱与激情,婆罗门就是他的灵魂与信仰,是黑暗中的一道光,是创造与毁灭的完美统一。在过去的这些年里,确切地说,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他一直崇拜婆罗门,尽管那并不完全是崇拜。正如他渴望凯拉用心险恶的拥抱,他也渴望自己成为婆罗门的信徒来解脱痛苦。虽然按理说婆罗门应该指引维玛从充满痛苦的生命中解脱,但它背弃了他,或者说,他背弃了它?

一道光,犹如猛烈喷发的星云,划破他的视野。尽管他的眼睛紧紧闭拢,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绚烂夺目的光辉。他仿佛看到往昔岁月中的每一丝快乐,辉煌和希望如柔和的清风抚过,而所有这些愉悦的清风都转为阴沉的薄暮和痛苦。他在虚无中找到安慰,变得虚无、拥有虚无、化为虚无。在这片空洞的虚无中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满足,没有目的,没有信仰。没有一条道路能通向真实。维玛不知道是什么在这片意识的世界燃起这道火焰的拱门,但他没有犹豫。他径直走进火焰,他将学会如何接受痛苦和快乐。

那灿烂的光辉比从太阳的中心还要耀眼,还要强烈。火焰包围了他,从他眼睛中倾泻而入,并从他的嘴中喷出。他的每一个器官,每一道血脉,都为这火焰点燃。但燃烧的最猛烈并不是他的灵魂,而是他的心。他的心为火焰的洪流冲刷。这是向永恒国度延伸的烈火森林中一棵燃烧的火树;多元宇宙中没有任何存在过的事物能与这种感觉相比;没有任何已知的语言能形容他灵魂发生的变化。但当维玛重新找回语言时,他向莎京妮斯特起誓要永远忠于她。

Shrewd:赞美老蛇妈妈!
维玛:……

(全文完)